2026-08-20|撰文者:劉家蓉
今年上半年,國際藝術市場傳來久違的好消息。根據市場研究機構 ArtTactic 統計,佳士得、蘇富比與富藝斯 2026 年上半年合計成交約 68 億美元,較去年同期成長 70%,也是自 2022 年以來最強的上半年表現。佳士得約 34 億美元、蘇富比約 28 億美元,兩者均年增 71%;富藝斯約 5.05 億美元,年增 59%。經歷 2023、2024 年市場修正,以及 2025 年上半年仍顯疲弱之後,頂級藝術品重新獲得藏家追捧,似乎宣告藝術市場正在走出谷底。值得注意的是,這次並不只是幾件億元級名作把數字墊高。ArtTactic 指出,日間拍賣、中價位市場與線上拍賣也同步改善;線上專拍成交額年增約 22%。
然而,幾乎就在拍賣行公布亮眼成績的同一時間,另一端的藝術市場卻傳出截然不同的動向。今年 6 月,全球頂尖畫廊之一 Pace Gallery 宣布大幅縮減規模,預計將員工人數從約 250 人降至約 200 人,同時自原本約 135 位代理藝術家中刪減約 50 位。總裁兼執行長 Marc Glimcher 更罕見公開直指,過去數十年快速擴張形成的大型畫廊模式已經出現根本問題。是以,這波市場回暖,在拍賣與畫廊端恐呈現出不同的發展節奏。
到了 7 月底,另一家超級畫廊 Gagosian 也傳出據點收縮,退出瑞士巴塞爾以及倫敦 Burlington Arcade 空間;8 月,倫敦成立十年的 Sid Motion Gallery 宣布將在秋季結束營運。更稍早一點的國際型畫廊間,今年 2 月已有經營超過 30 年的 Stephen Friedman Gallery 進入破產管理程序;5 月,長期推廣非洲及非裔當代藝術的重要畫廊 Tiwani Contemporary 亦宣布停止營運。
拍賣場裡競價重新升溫,畫廊端卻不斷出現縮編與停業消息。這看似矛盾的兩組現象,其實可能正揭示當前藝術市場最重要的結構變化:藝術市場並非單純地「復甦」或「衰退」,而是不同市場之間正在以完全不同的速度重新分配資金。
佳士得拍賣師阿德里安·邁耶在紐約舉行的S.I. Newhouse藏品拍賣會上,以1.812億美元的價格售出了傑克遜·波洛克的1948年作品《Number 7A, 1948》。圖取自佳士得。
若只觀察近期拍賣結果,市場氣氛的確已有明顯轉變。《Art Basel and UBS Global Art Market Report 2026》顯示,全球藝術市場 2025 年總銷售額重新成長至約 596 億美元,結束連續兩年的下滑。其中拍賣市場公開與私洽交易合計增加 6%至約 248 億美元,公開拍賣更成長 9%。尤其高價作品重新成為市場成長的重要動力。
美國市場的反彈尤其突出。Bank of America 與 ArtTactic 發布的報告指出,2025 年佳士得、蘇富比與富藝斯在美國的拍賣成交額較前一年成長 23%,其中下半年更較前年同期大增 54%。歷史性作品與藍籌藝術家成為市場復甦核心,相較之下,部分當代與超當代藝術家價格仍持續修正。
這也說明,今日重新進入市場的資金並沒有平均流向所有藝術品,而是率先集中至二級市場共識最強的作品。
當經濟與地緣政治的不確定性仍高,藏家在出手時更加重視作品的稀缺性、美術史地位、來源與過往市場紀錄。對擁有畢卡索、莫內、克林姆、莫迪里亞尼等成熟市場藝術家的頂級拍賣行而言,只要能取得足夠重要的私人收藏,就有可能迅速聚集全球最具購買力的藏家。
換句話說,現在復甦最快的並不是「藝術市場」這個龐大的整體,而是其中流動性最高、資訊最透明、價格共識最成熟的一小部分市場。這正是拍賣行與畫廊今日處境開始分化的第一個原因。
拍賣與畫廊雖然同屬藝術交易市場,實際上的商業模式卻截然不同。拍賣行最重要的工作,是讓已經具備市場需求的作品完成交易。當一件重要作品被委託上拍,拍賣行可以透過全球客戶資料庫、估價策略、第三方保證與行銷資源,在相對短暫的時間內促成交易。作品成交後,拍賣行即可取得佣金。
畫廊所扮演的角色則更長期。一家畫廊代理一名藝術家,可能需要數年甚至十年以上,持續投入展覽策畫、出版、倉儲、運輸、藝博會、國際策展人關係與美術館合作,才能逐步建立藝術家的市場與學術位置。許多支出發生在作品尚未賣出之前,而且並非每一次展覽都能獲利。
也因此,拍賣行更接近一個交易平台,而畫廊同時具有交易、品牌建立、人才培育與文化投資等多重角色。當市場快速上漲時,這些長期投資容易被不斷增加的銷售吸收(cover);但當買家決策時間拉長、成交頻率降低,固定成本便立刻成為沉重負擔。
Art Basel 與 UBS 的數據已清楚呈現這個問題。2025 年全球畫廊銷售額雖回升約 2%至 348 億美元,但畫廊平均營運成本卻增加約 5%,高於營收成長速度。當中包裝、運輸與物流成本平均增加 10%,參與藝博會成本增加 9%,旅行與住宿亦增加約 6%。也就是說,即使「生意變好了一點」,許多畫廊的獲利能力反而沒有同步改善。這可能比單純的成交額衰退更加使畫廊們警惕。
Pace 的案例因此格外具有指標意義。過去十多年,全球大型畫廊競相進入紐約、倫敦、巴黎、香港、首爾等城市,爭奪藝術家與藏家。代理藝術家數量增加、空間越開越大,國際據點越來越多,畫廊逐漸從創辦人、畫廊主所主導的小型經紀體系,成為擁有數百名員工的跨國企業。
在資金充裕、藝術價格快速成長的年代,「規模」本身就是競爭優勢。但規模也意味著龐大的固定支出。當 Pace 一次減少約 50 名員工與 50 名藝術家時,真正值得注意的或許不是個別藝術家是否遭到解約,而是全球最具資源的畫廊之一也開始重新計算:「維持這麼龐大的體系,真的還有必要嗎?」
Gagosian 隨後退出巴塞爾與倫敦部分據點,更強化這個訊號。這些超級畫廊並非失去市場影響力,而是在重新評估實體空間的投資報酬率。White Cube 紐約今年也出現高階人事變動,三位重要主管相繼離開。雖然人事離任不能直接等同於業務衰退,但放在整體產業背景下觀察,它仍反映大型畫廊正在進入一個比前幾年可能更加重視組織效率與資源配置的階段。
過去藝術產業相信的是「越大越安全」;現在市場開始重新思考的,則可能是「多大才是最有效率」。
如果大型畫廊還有縮編的空間,中型畫廊面臨的情況就更加困難。Stephen Friedman Gallery 的歇業是一個極端卻值得警惕的案例。這家經營約 30 年、曾代理多位國際知名藝術家的倫敦畫廊,今年進入破產管理後,申報債務接近 780 萬英鎊,債權人除了房東、英國稅務機關,也包括物流、倉儲業者與藝術家。
這份債權人名單某種程度上正好描繪出一家實體畫廊的成本結構:空間、稅務、運輸、倉儲,以及最終應支付給藝術家的款項。
另一家成立 15 年的 Tiwani Contemporary,長期在倫敦與拉各斯(Lagos)推廣非洲及非裔藝術家,今年亦宣布停止營運。8 月才宣布關閉的 Sid Motion Gallery 則更具象徵性。其創辦人強調,畫廊並非已經陷入財務危機,而是選擇在財務與展覽計畫仍然健康時結束營運,因為未來可能無法以自己期待的方式持續支持藝術家。這樣的選擇,可能比破產本身更值得藝術市場注意,因其透露出部分畫廊經營者對傳統模式長期報酬的信心正在動搖。
不過有個值得注意的數據是,Art Basel 的統計追蹤 2025 年公開宣布業務變動的 205 家畫廊,其中約 25%係屬停業,但同時有 42%其實是新畫廊成立或既有畫廊增設據點。更有意思的是,2025 年銷售成長最強的並非大型畫廊,而是年營業額低於 50 萬美元的小型業者;部分小型畫廊平均銷售甚至獲得雙位數成長。
因此現在真正受到挑戰的,也許不是「畫廊」本身,而是過去二十年形成的一套標準答案:更大的空間、更多的藝術家、更多的海外據點、更多的國際藝博會。當每一家畫廊都必須飛往巴塞爾、巴黎、香港、首爾、邁阿密,支付昂貴展位費、運輸、人力與住宿成本,再回到倫敦或紐約負擔高額租金,這套全球巡迴式經營模式一旦遭遇成交速度下降,財務壓力很容易迅速放大。
也因此,市場正在出現另一條道路:縮小永久空間、增加預約制 viewing room、共同策展、共享藝博會展位,甚至由傳統「畫廊代理制度」轉向更靈活的藝術家管理及項目合作。畫廊不是受到市場淘汰,而是在重新評估究竟需要以什麼形式存在。
藝術市場正在形成兩個世界嗎?答案或許既是,也不是。從短期資金流向來看,分化確實相當明顯。一邊是數千萬甚至上億美元的名作重新吸引富豪競標,大型私人收藏成為佳士得與蘇富比爭奪的珍貴貨源;另一邊卻是許多畫廊為幾十萬英鎊的租金、運輸及人事成本重新評估是否值得維持實體空間。
但這兩個世界終究無法真正分開。今天拍賣場上一件作品之所以能創造數千萬美元價格,往往是因為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長時間以前,曾有畫廊替藝術家辦下第一場展覽、出版第一本圖錄,把作品送進美術館,說服第一批重要藏家購買。
如果藝術市場的資金長期只願意追逐已經被證明安全的作品,卻不足以支持仍在建立市場的藝術家與畫廊,短期內拍賣數字或許依然漂亮,長期卻可能使整個藝術生態的創新能力逐漸減弱。因此,2026 年真正值得觀察的問題,已經不只是「藝術市場是否復甦」。
更重要的是:復甦的資金流向了哪裡?誰能分享這場復甦? 今年拍賣市場的亮眼表現證明,全球高端藏家並沒有離開藝術市場,資金也沒有消失;它們只是變得比過去更加謹慎、集中,也更加挑剔。對拍賣行而言,這或許是一場久違的春天。對畫廊而言,卻可能是一場逼迫整個產業重新思考規模、成本與價值的結構性調整。
而下一個藝術市場週期真正的贏家,未必是規模最大的業者,而可能是最早理解這場轉變、找到更有效率生存方式的業者。
派崔克·赫倫(Patrick Heron)的《聖誕前夕:1951(Christmas Eve: 1951)》在 LGW 期間於哈茲利特·霍蘭德-希伯特畫廊展出,作品售價高達120萬英鎊。© Patrick Heron 遺產 © DALiM。「我記不清還有比現在更充滿不確定性的時期了,戰爭、經濟形勢更迭交織在一起。我們正經歷著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們曾經有過一段美好的時光,但如今的形勢並不樂觀,」位於倫敦的 Hazlitt Holland-Hibbert 畫廊總監 詹姆斯·霍蘭德-希伯特(James Holland-Hibbert)說。這家畫廊於 2002 年在聖詹姆斯區成立,在 6 月初的倫敦畫廊週末(LGW)期間,展出了派崔克·赫倫 20 世紀 50 年代早期的 23 幅畫作(展期至 7 月 10 日)。「我有時覺得經營零售店面很難找到合理的理由,」霍蘭德-希伯特說。他認為,近年來,各種藝術博覽會、藝術顧問和 Artnet 等平台的興起,導致前來畫廊的藏家數量減少。
關鍵字:當代藝術市場、拍賣市場、Pace Gallery、Gagosian、畫廊